二十世纪,西藏历史上群贤辈出,人才济济。然而,根登曲佩大师,以他卓越非凡的天才与精深广博的学识,成为西藏近代史上最出类拔萃的学者。他直接受了传统经院的完整教育。又不拘泥于传统的束缚;他浏览现代各种学科,掌握数种外国语言,成为西藏历史上的第一位“现代学者”。他是一位饱学佛教五大部的班智达,天赋很高的艺术家,才华横溢的诗人,辩才无碍的逻辑学家,博古通今的历史学家,杰出的翻译家……。然而,其放荡不羁的个性与离经叛道的思想,又使他成为现代西藏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。

一九零三年,根登曲佩大师出身在安多热贡(Amdo reb gong)地区,一个叫雪邦的小村庄,父亲阿赖杰颇,一位旧译密派的瑜珈行者,主修宁玛派的“龙钦心髓”,是根登曲佩幼小时代的启蒙老师。母亲白玛吉,一位受苦耐劳的普通藏妇。小时候,家里人叫他任增南杰(rig 'dzin rnam rgyal)。

七岁时,父亲突然病逝,留下孤儿寡母,相依为命。不久,著名伏藏大师,索甲仁波切(Gter ston bsod rgyal)应邀来到安多地区,在省府西宁讲授密法。根登曲佩母子两人也跟著众人去参加法会。在聆听佛法的数千人当中,索甲仁波切一眼认出这位灵异的小儿童,是宁玛派高僧多札(rdo brag)活佛的转世灵童。于是,索甲仁波切唤这位幼童到自己的法座前,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,仁波切紧紧握著幼童的小手,与他进行亲切长久的的寒喧,并在次日,特为他举行“长寿佛”的灌顶,并赠送一条哈达。之后不久,这位年仅七岁的小幼童,便进入迪札寺,削发为僧,取名为根登曲佩。

迪扎寺(rdu tsha dgon pa)是安多地区的一处古刹名寺,虽然是一处黄教格鲁派的道场,但,其自由开放的学风,吸引了很多不同派别的学者。这里,教戒严谨,学风浓厚,尤其以哲学辩论著称。安多地区的很多名僧都曾在这里学习过。根登曲佩自幼天资聪颖,初入迪扎寺,就已经显露出其非凡的才智。九岁时,他完成的一首古体藏文诗,成为人们争相传诵的杰作。三年之后,转学到安多地区最大的佛教学府——拉卜楞寺院(bla brng dgon pa),主修因明逻辑,般若中观等。他智慧具足,通达经典,常常在因明辩论中显示过人的才智。在一次佛理大辩论中,他甚至对拉卜楞寺作为教材的最高经典提出质疑,驳得维护最高经典的佛教权威们,个个哑口无言。“善辩智者根登曲佩”之美名,在拉卜楞寺各学院的喇嘛僧侣当中不胫而走。

二十四岁时,根登曲佩远离家乡,来到西藏首府拉萨,进入哲蚌寺学习,师从喜饶嘉措(Shes RabRgya Mtsho,1884-1968)大师。(喜饶嘉措大师,当时西藏佛教界的最高权威,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至交。后来,中共取得政权之后,他曾出任过“中国佛教”协会主席与青海省副省长等高职)。根登曲佩与喜饶嘉措大师,都是极富鲜明个性的两个人物。根登不是喜饶的崇拜者,而是喜饶大师的畏友,他经常在课堂上向喜饶大师嘲讽、发难;而作为全藏第一流学者的喜饶大师,性格刚烈,潇洒不羁,能言善辩,也不会轻易屈服根登曲佩的挑战。于是,安静的课堂,常常成为他们师徒两人进行激烈论战的辩论场。为此,根登曲佩后来追述道:“尽管喜饶嘉措大师装著在给我教书,但他教不了我什么,我反驳他提出的任何观点,我们之间常常发生辩论,为此,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,而直呼我为“疯子”。

像所有的天才人物一样,根登曲佩生性不喜欢在课堂上苦读死书,在哲蚌寺的七年期间,他没有花费很多心思在佛教经典的研习之上。但他喜好辩论,常常向权威提出挑战与诘难,进行辩论。有一次,他来到辩经场上,直接向闻思学院的大堪布提出挑战,经过一阵激烈的辩论,大堪布无言以答,只得低下头来屈服了。另外,根登曲佩还擅长画像,特别对素描,更具独到的修养与深厚的功底。他所画的佛菩萨神像,庄严逼真;他所描的人物肖像,微妙维俏。在哲蚌寺学习期间,以及后来在尼泊尔,印度等地游旅考察的日子里,他曾给别人画过素描像,来解决当时的“生计糊口”。但是,他从来没有卖过一幅自己所画的佛像给别人。可见,根登曲佩人格之高尚,以及他对佛菩萨发自内心的敬崇。

根登曲佩好学执著,但从来不追求“虚名头衔”。他认为一个真正的学者,不需要用“学位”等头衔来粉饰装点,他说“如果精通显密经典的内容,就应该把佛教的义理,实践于日常生活的善恶取舍之上,追求“格西”之虚名,有何利益?就在临近拉萨“祈愿大法会”的时候,根登曲佩放弃参加考“格西”学位的机会,毅然离开哲蚌寺,开始游学四方。一九三四年,离开哲蚌寺之后,根登曲佩便陪同印度梵文学者罗侯罗(Rahula Sankrityayana,1893-1963),在藏北热振寺,潘波等其他佛教名胜古迹,进行旅游考察,寻找古代时遗留下来的梵文经典著作。之后,他们途经萨迦等地,一同前往尼泊尔、印度。在这段共同旅行的日子里,根登曲佩开始从罗侯罗学习梵文,他们成为生死至交。抵达印度之后,根登曲佩开始撰写《巡礼周国记》,详细介绍游历途中的见闻,以及西藏、印度、尼泊尔、斯里蓝卡等国的人文历史。次年,根登曲佩再次陪同班智达罗侯罗与另外一名印度学者,返回西藏。在萨迦、夏鲁等寺院进行为期六个月的考察。

后来,根登曲佩从一位来自锡金国的天主教老修女那儿开始学习英文,在那位老修女的指导下,根登曲佩仅在短短六个月的时间里,便通过了英语大学入学所要求的考试。之后,在俄国藏学家,佛教学家乔治罗雷齐(Gerge Roerich,1902-1961)的请求下,根登曲佩与老修女一同前往印度库鲁(Kulu)地方,在那儿他们共同把法称论师的《释量论》译成英文。另外,根登曲佩还帮助乔治,完成藏族历史名著《青史》(deb thar sngon po)的英文翻译。

根登曲佩在印度总共生活了十二年,其中一年多时间是在斯里兰卡度过的。在那儿,他学习了古老的巴利文,并把著名的《法句经》(Dharmapada),直接从巴利文翻译成藏文。在印度期间,根登曲佩还从库诺喇嘛丹增坚参(Bstan 'dzin rgyal mtshan)处学习梵文。库诺喇嘛对根登曲佩敏锐的才思惊叹不已。他说:“我用一个星期中方能记住的梵文经典,他却用一天的时间,便能滚瓜烂熟了”。这段时期,也是他创作与翻译的高峰时期。他把《沙恭达拉》(Shakuntala)、《罗摩衍那》(Ramayan)、《信仰瑜珈——黑大自在天之歌》、《事业瑜珈》、《度母的圣言》等九部古印度文学名著从梵文译成藏文,他把公元七、八世纪寂天(Shantideva)论师的《入菩萨行论》中的智慧品,由梵文翻译成英文。应西藏政府的要求。他还把大英帝国的军事口令翻译成藏文。著有《唯识概论》、《古印度非佛教哲学思想论》、《简论外道内部之分歧》、《中观精要》、《世界广论》、《天竺游记》、《白史》、《欲论》、《经血研究》、《三十颂与自性论》、《藏文古体诗的疑难》、《致卓玛央宗》、《度母礼赞》、《思无常之歌》等四十多部著作与文章,内容包括宗教哲学,语言文字,历史掌故,地理风貌,医学药术,情欲性爱,花草树木,诗歌艺术。

一九四五年,根登曲佩回到阔别多年的西藏。在拉萨,他帮助蒙古学者格西曲扎(dge bshes chos grags)编著一本兼收百科的当代《藏文大词典》;在贵族少爷霍康索南班觉(Hor kang bsod nam dpal 'byor)的赞助下,他的历史名著《白史》(deb ther dkar po)在拉萨问世了。许多慕名而来的求学者,经常到他的住所,向他求教哲学、历史、语言、宗教、诗歌、外语等各种各样的问题。在这些求知者当中,有身披袈裟的喇嘛格西,也有俗装打扮的文人学者,其中不乏社会名流。达瓦桑波(zal wa bzang po),是一位来自康区的宁玛派高僧,他拜根登曲佩为师,从根登曲佩处学习中观哲学。后来,达瓦桑波把《中观哲学》的讲稿内容,整理成册,刊印为《解析中观精深奥义的嘉言——龙树思想庄严论》(Dbu ma'i zab gdad snying por dril ba'i legs bshad klu sgrub dgongs rgyan)简称《中观精要》,在拉萨与印度噶伦博两个地方先后出版。该书一出版,在整个藏区,引起悍然大波,成为近代西藏佛教史上,最具争议的一本佛教哲学著作。在根登曲佩返回西藏的第二年,即公元一九四七年,他突然遭到西藏政府的囚禁。当时的实权人物索尔康(zur khang dbang chen dge legs),控告根登曲佩是一位共产主义分子。但是,根登曲佩被捕的真正原因,可能与他在印度噶伦颇期间,结识一批具有现代改革意识的藏族青年有关。在那儿,他直接参与这批青年人的活动;翻译,宣传孙中山先生的“三民主义”思想;起草“西藏议会宪法”草案,企图以民主方式改革当时的西藏政体。这些活动,无疑地激怒了当时摄政时代表贵族利益的政权。另外,根登曲佩充满叛逆的个性,与放荡自由的思想,也与传统经院学派哲学中的保守思想格格不入,他成为保守思想眼中的异类。然而,谈到自己为何被遭拘捕时,根登曲佩认为,他的被捕完全是英国人的阴谋,因为他所研究的西藏历史,证实了西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,并且证实了其疆域曾经扩展到印度的境内,英国人害怕中国人占领西藏之后,会把西藏现有的疆域包括印度部分统统规划在自己的版图中。所以,以“共党分子”的罪名,把他囚禁起来。

当局把把根登曲佩关押之后,就开始在他的住处翻箱捣柜,搜索所有的手稿文件,以期获得所谓的“罪证”,但是,除了一箱子的书籍之外(这一箱子书是一生轻财的根登曲佩所拥有的全部家当),他们在他的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罪证。于是,就采用拷打来进行逼供,根登曲佩否认所有强加在他头上的莫须有的罪状。然而,那是一个预谋良久的陷阱,不管根登曲佩多么无辜,多么清白,他不可避免地被卷入那场阴谋之中。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,他开始成为一个嗜酒如命的酒徒与烟瘾子,整天以酒精与烟草来刺激,麻醉自己所遭受的屈辱与不公。在监狱里,他还与一位来自藏北的文盲牧羊女住在一起,酒过耳热,兴致所达之际,偶然还写一两首诗,来抒发内心厌世的情绪。就这样,他在监狱里生活了整整两年多。到了公元一九五0年,当十六岁的十四世达赖喇嘛执政,宣布释放所有在押的犯人之后。根登曲佩方能同其他犯人一样,获得了自由。但是,此时走出监狱之门的根登曲佩,已非昔日放荡潇洒的他了,他被完全摧残了,他衣衫烂褛,篷头垢面,步履蹒跚,消瘦的身体像一根柴杆,活像在山洞中苦修的“米拉日巴”。两个多月,他拒绝梳洗,满头凌乱的头发长到腰间,一副颓丧,潦倒的形象,使人见了心中寒栗。他形容自己像一个“琉璃宝石”,被石头砸碎了,永远也回复不到原来的样子。

然而,不幸与悲惨的遭遇,不曾剥夺他善辩的天性。他依然是一个思维敏捷,辩才无碍,时时嘲弄附庸的反叛者。有一次,哲蚌寺的五位格西到他简陋的房间造访他,他从窗户远远看到他们进来,心想这次要好好戏弄他们一番,便立刻叼起一支烟抽吸,在五位格西刚刚踏进他的门框时,他故意到佛坛前把烟灰抖在一尊佛像上,五位格西见状,大惊失色,惊呼道:“你疯了,岂敢如此造孽”。而根登曲佩却反问到:“佛,跟你我一样,也有苦乐的感受吗?”五位格西联合起来与他进行辩论,最后还是被他驳得词穷理屈,五位格西一个个哑口无言。其中一位格西还在事后承认道:“我学了一辈子佛学理论,自以为是满腹经纶,但,自碰到根登曲佩之后,便觉得自己连佛教入门的归依也不懂,真是虚度一生了,惭愧呀!”无节制的烟酒,使他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。尽管达赖喇嘛的私人医生,亲自为他诊断治疗,但此时,他已病入膏肓,任何高明的医术,均无回天之力了。两年之后的一天,也就是他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天,他把自己最亲近的一位学生叫到病床前,让学生给他念诵宗喀巴(dzong ka ba)大师的《缘起赞》(bren 'brel bstod pa)与米庞仁波切(mi pam ringpoche)的《大圆满祈祷文》(rdzogs chen gyi gzhi lam 'bras bu'i smon lam)。听完之后,他欣慰地说:“太精彩了!我这个疯疯颠颠的人,算是没有虚度此生,我已经领略到了世上最精彩的东西。现在,听说在这个世界的下面,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地方,不知去那儿看看会是什么样子?”……天黑之后,学生回家去了,当这位学生在次日早晨返回时,却发现自己的老师在他回家后不久便过世了。一颗伟大的心脏就这样永远地停止了跳动。这年,即公元一九五一年,这位英杰年仅四十八岁!!!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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